顾蓁蓁的声音不高，却刺得僵住的顾大丫恢复了身体本能，惊怒大喊：“你才是鬼，我不是，我是顾芳华……”
    当她喊出那个于顾家人全然陌生的名字后，顾大丫猛地反应过来，慌乱改口：“我是顾大丫，芳华是我自己取的名。”
    但院子里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人出声，王氏也似被惊吓一般松开了顾大丫的双肩，踉跄退开。
    “娘，我真是大丫。”顾大丫急切地抓住王氏解释。
    王氏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声音有些哆嗦地问道：“你，你想要嫁到赵家去，嫁给赵家那傻子？”
    顾大丫看到王氏惊惧的模样，心里委屈又难受，声音不由得生硬起来：“对，我是想嫁到赵家，但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小姑，为了咱顾家好。”
    都说知女莫若母，王氏怎会不知道自己独女在外人面前很是乖巧，但骨子里的好强，还有对她小姑的嫉妒，自己这个当娘的又怎会不清楚？
    而今她却主动要求代替小姑嫁到赵家那个火坑……王氏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面色瞬间凶狠，一头撞了过去——
    嘭！
    顾大丫毫无防备地被王氏撞倒，后脑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怒声质问压在她身上的王氏：“娘，你干什么？”
    王氏却没有回应她，而是死死压住她的手脚，一边惊惧地冲顾陈氏央告道：“娘，儿媳把大丫压住了，求您叫来王道婆给她驱邪。”
    驱邪？！
    顾蓁蓁错愕，她之前说顾大丫可能被邪气侵扰，也没甚好意地嘀咕这世间难道真有鬼之类的话，但她没料到这时代的人竟如此相信鬼神，王氏竟当了真，更是直接撞倒亲生女儿又压制住她。
    顾蓁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想起昨晚那档子恶心的事，以及刚刚顾大丫冲口喊出的“顾芳华”三字，她猛地一激灵，手臂上霎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蓁蓁，你去柴房拿根绳索来，要最结实的！”顾陈氏帮助王氏压住剧烈挣扎的顾大丫，一边扭头冲她喊道。
    顾蓁蓁回过神，拔腿去柴房寻来绳索又跑回来，就见顾大丫虽被压制在地上，却还在发疯地挣扎，又一口咬住王氏的胳膊不放，看得她不寒而栗。
    就算她这会说顾大丫没中邪，顾陈氏和王氏也不会信了。
    其实，她也有些信了。
    就在顾家兵荒马乱之际，赵家那边厮打却是到了尾声，赵老六已经把赵六婆子压在地上，狠扇了她一耳光出了气才骂道：“你个眼皮子浅的蠢货，眼里只有那些嫁妆！”
    “顾家最值钱的是嫁妆吗？是那位秀才老爷！”
    “顾家早晚要分家，隔房的侄女亲得过双生妹妹吗？秀才老爷的隔房侄女能跟双生妹妹比吗？”
    “你个猪脑袋，这些都看不明白！”
    边上猪圈里那头猪或许是听懂赵老六的骂声，嗷嗷叫唤，似在抗议他这说法。
    赵老六却以为家里这头最值钱的猪是饿了，呲着牙从赵六婆子身上爬起来，又恨恨踢了她一脚：“别装死快起来，把你那份朝食倒给猪吃，给猪吃还能长肉卖钱，给你吃就是浪费，还尽坏老子的好事！”
    赵六婆子被踢的抬起了头，那张脸肿胀的还真跟猪头一般了，但不知是刚刚被赵老六打怕了，还是被骂醒了，竟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厮打，而是哭嚎起来：“他爹，咱现在怎么办？人我已经得罪了，顾蓁蓁那贱丫头不肯嫁了……呜呜……顾家的嫁妆啊，听说有二三十两银子，现在全没了……呜呜……”
    “嚎什么丧！”赵老六又踢了她一脚，发狠道，“顾家想摆脱咱们没那么容易！”
    赵六婆子挨了踢也没生气，反倒扒住赵老六的腿一点点起身，欣喜问道：“他爹你有法子了？”
    赵老六挣了一下没挣开，骂了两声，转头冲一旁的木头桩子慈爱笑道：“傻牛啊，顾家的地头在村子南面，你去给他们帮忙，他们叫你干啥你就干啥，等他们满意了，自然就会将女儿嫁给你，你后半辈子就有靠了。”
    个子高大的男人似对眼前那片空茫的天空入了迷，并没有回应赵老六。
    “你个孽障，你爹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赵老六真有法子后，赵六婆子还未站稳就扑过去打骂，但就在她的巴掌打到男人背上的前一瞬，侧身而立的男人恰巧转过身，赵六婆子收势不住，啊地大叫挥舞手臂，但什么都没抓住，嘭地倒地，脸朝下，额头砸地，只哼了一声就翻了白眼人事不知。
    眼见着自家婆娘摔得生死不知的赵老六，惊愕之下猛地想起之前他在吴二狗子的逼迫下朝“傻儿子”挥棒，第一次打中了，但第二次木棒砸下的前一瞬，这“傻儿子”恰巧抬起了眼，那一眼，那一眼对视……赵老六猛地打了个激灵。
    恰这时，他最小的儿子毛蛋啊啊大叫着冲出来：“傻子你害死了我娘，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赵老六惊得神魂皆冒，冲过去拦腰抱住毛蛋，又蹲下身探得自家婆娘还有鼻息，松气哄道：“毛蛋乖，你娘没死，你没闹。”
    “娘死了，娘死了……哇哇哇……我要打死他……”
    毛蛋又哭又叫，双手乱打，却没有打到那男人身上，反倒是赵老六挨了好几下，但他也忍了下来，抱着毛蛋往边上挪了两步，才仰头冲男人挤出一丝笑：“傻牛……不，从今以后你叫大牛，赵大牛。你别跟你幼弟生气，他还不懂事。”
    被改名为赵大牛的男人，似被哭闹不休的毛蛋吸引，略垂下眼望向毛蛋，但眼神却透着些疑惑，脱口道：“哭什么，男人有泪……”
    但话只说到一半就顿住，却将赵老六惊退，但只退了一步又顿住，脸上带着些害怕和惊喜问道：“你又会说话了？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男人额头上却一下子冒出青筋，他一下子捂住了头，眼里透出痛苦的神色。
    赵老六见此有些失望，但又松了口气，开口劝道：“你头痛的毛病又犯了，快别多想了，去灶屋吃些朝食就好了。”
    额头上的青筋慢慢消了下去，男人眼底的痛苦之色也散去，他一声不吭地抬脚往灶屋走，将灶上剩余的豆饭菜汤全倒入一个大口陶碗中，低头扒饭，动作并不粗鲁，但饭食飞速消失在他口中。
    紧跟而来的赵老六心疼得眼睛直抽抽，他几次张开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哎哟，我怎么躺在地上？人都死哪去了？还不过来搀起我！”
    “我想起来了，是那孽障把我绊倒，老娘饶不了你！”
    “嗷嗷嗷——”
    后院那头，赵六婆子的叫骂和猪叫此起彼伏，赵老六却没有动脚，而是放下怀里的毛蛋，在他屁股上轻拍一下：“你去看看你娘。”
    毛蛋大声叫着娘就跑过去了，赵老六便冲放下陶碗的男人招手：“大牛，咱爷俩去顾家地里帮忙去。”
    或许是肚子里有了食，脑子也好用些了，男人点了头，跟在赵老六后头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村民，村民们看向这爷俩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毕竟赵家那场热闹才过去一个时辰。
    赵老六却是个皮厚的，笑呵呵的跟村民打招呼，又指着男人跟村民纠正：“我家大郎叫大牛，以后可别叫错了。”
    村民们的反应倒是一致，先愣了一下，而后大笑：“就算叫他大牛，他也还是个傻子，再说那傻牛不是你家先叫出来的吗？”
    “去去去，我家大牛才不傻。”
    ps：从今儿起，咱家男主正式叫赵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