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上这片曾经来过的土地，谢小玉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初来婆娑大陆的时候，他装扮成佛门弟子，身边跟着三位大巫，为的是寻找不死秘药的药方。
    这一次他为的是寻找晋升天妖的捷径，他同样不是孤身一人，旁边还有舒。
    更有意思的是，此刻的情景和当初非常相似。
    当初的他，并非佛门弟子，却修炼了一身佛功。而现在的他干脆就是天魔之体。
    差别只是现在的他，比当初的他，要强上很多。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没有当初那样的忐忑。
    谢小玉赤足而行，没有飞，也没有用什么遁法，他在观察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耶罗城，当初他就住在这里。
    路边一群牛在肆意地乱闯，也没人驱赶它们。谢小玉小心地绕开了它们，这是唯一的区别。
    牛现在变成了神物。
    路旁仍旧是那低矮破旧的茅屋，行走在路上的人也仍旧光头草履，有些人甚至光着脚，同样的骨瘦如柴，一切好像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突然，他看到前面的小巷里面挤着一群人。
    谢小玉站定了下来探头看去。
    原来小巷里面有一座庙宇，那些人挤在这里是为了祈拜。
    这是一座很小的庙宇，原本应该是一座民房，十有八九房子的主人皈依了某位神灵，就把自己的家变成了庙宇，自己就变成了庙祝。
    别看庙宇不大，屋顶之上居然凝聚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大部分是愿力，还有一部分是功德。
    谢小玉运用起天视地听的神通，朝着四周看了看。
    这座十几万人的小城，到处都有愿力的闪光，和这座小庙一样的庙宇居然遍布了整座城。
    “我怎么觉得魔门走的也是神道之路？“舒在一旁嘟囔着。
    “确实是神道。“谢小玉低声回道：“神道是捷径，消耗少，见效快，我们能够看出这一点，魔门上上下下那么多高明人物，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虽然魔门现在已经改名为摩罗教，不过私底下大家仍旧喜欢用魔门这个称呼。
    “你好像对魔门颇为推崇，要不是我对你深有了解，肯定也会怀疑你是魔门的探子。“舒开着玩笑。
    “魔门原本只是人族一支，还是偏安一隅的旁支，远古之时被佛门驱赶出这方世界，但是他们在短短的几十万年里面，就发展得和我们妖族平起平坐，怎么不厉害？“谢小玉自然有他的理由。
    绝不再开玩笑了，他注视着那座小庙。同样是走神道之路，他当然能够感应到庙宇之中蕴含的神力。
    “魔门搞的这套法门和我们的神道之路相比，哪边更高明一些？“他低声问道。
    谢小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看了半天，这才回答：“魔门的神道之路，本质上仍旧是大乘佛门的那套东西，到处建造庙宇，拼命发展信徒，搜刮愿力，用来提升境界，然后再发展更多的信徒，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难道他们不怕愿力崩溃？“舒感到奇怪。
    “你不能不承认，大乘佛门那套东西确实很有用。说到扩张速度，谁都没办法和他们相比。“谢小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不过这样做确实有些急功近利。。看来魔门需要用到大量神力，所以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舒猛地一惊，他想起了明太子说出来的那个真相。
    七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答案，他问过自家老祖宗，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其他人，可惜始终没有收获。
    “我不知道。“谢小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没人比他更希望知道答案。
    一阵“当啷当啷“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正在祈拜的人顿时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谢小玉也连忙避开。
    铃声来自一群人的身上，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眼无神。
    摩罗教将人分成四等，眼前这群人就是最下等的贱民。
    看着这些如同行尸走肉的可怜人，谢小玉又叹息了一声：“我刚刚发现自己错了，魔门的这套东西和大乘佛门有点不一样，他们不讲众生平等，像远古之时一样，把人分成四等，这里面另有玄机。“
    “什么玄机？“舒不喜欢动脑子。
    “还记得我一开始是怎么干的吗？“谢小玉问道。
    “提升等级？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提升等级？“舒明白了。
    “我是通过取消下等阶层，一次性得到了大量的愿力，那是没有任何麻烦的愿力，无需担心愿力崩溃。“谢小玉说道：“魔门反其道而行，强行划分等级，让人生活在痛苦之中。同时又学佛门的做法，让人祈求来世。这样一来，活得越痛苦，就越希望来世能够投个好胎，魔门因此而得到的愿力也越多。这种愿力同样没有崩溃的危险。“
    “看来还是心狠手辣更吃得开。“舒轻笑了一声。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他不会建议谢小玉也这么干，这简直是在挑战谢小玉的底限，很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别眼红他们的做法。魔门是在养猪，他们要的只是愿力。我们不一样，收割愿力的同时，那些下等族群全都真心实意地跟随我们。“谢小玉拍了拍舒的肩膀。
    “那倒是。“舒点了点头。
    七年过去了，这样做的好处已经显露无疑，现在的新临海城是天宝州数一数二的大城，如果再算上大部分属于他们的天乐城，以及他的赤炎城，绝的玄冰城，癞的泥淖城，天宝州七成以上的财力和物力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谢小玉对舒说了一声。
    把舒扔在巷口，他迅速地挤进了人群。
    那座小庙只是一间矮平房，一侧的墙壁全都被去掉了，地板上铺着毡毯，那是让人磕头跪拜用的。里面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三头六臂，额头中间长着一个竖眼的神像。
    魔门虽然已经改名摩罗教，仍旧脱不了那丝魔意，这座神像面目狰狞，脖颈上带着一串骷髅项链。
    在神像底下，盘坐着一个老庙祝，此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那确实是经，摩罗教的经，不过内容更像是神话传说，讲的是那个被供奉的神灵和罗刹战斗，最后拯救世人的故事。
    佛经里面也有故事，不过佛经里面的故事没这么有趣，更像是寓言，总会塞一些深刻的道理在里面，好像不这么做，就显不出高深的境界，有时候佛经里面的故事还很艰涩难懂，就像打机锋，需要努力去感悟。
    除此之外，佛经里面的故事讲的大多是善恶冲突，战胜贪婪和欲望。
    但是眼前这位老者说的故事显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曾经被称作为魔的缘故，所以摩罗教的故事里面没有魔，只有神和神的敌人。两者的争斗也算不上善于恶的冲突，更多是利益上的冲突。
    最大的区别是神有欲望，有情感，他们同样也有喜怒哀乐，有妻子和儿女，完全贴近世俗。
    “怪不得短短几年就可以达到这样的规模，几乎完全取代了佛门。“谢小玉喃喃自语着。
    他径直走了过去，因为有法术的缘故，旁边的人对他视若无睹。
    庙宇的一角有个小门，门口有布帘遮挡着。
    他撩起布帘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座禅房兼经室。
    这间房间布置得很是简单，四周是书架，地上铺着一张草席，除此之外就再也没东西了。
    书架是竹子做的，上面放着一个个竹筒，筒子里面塞着一个个经卷。
    谢小玉随手取下一个经卷翻阅起来。
    经卷是拓印的，用的纸张很差，这让他颇有些失望。
    把那个经卷塞回去，又抽出另外一卷，他快速地翻阅了起来。
    所有的经卷都是印刷而成，不是手抄本，这显然是为了方便传播。经卷里面的内容很是浅显，简明扼要，粗俗易懂，不像佛门的经书那样充满了深奥的佛理。
    最令他感到惊诧的是，里面居然还有佛门的内容，不少经义根本就是佛门的东西。
    谢小玉一直很注意收集婆娑大陆的情报，他在这里有不少探子，不过再好的探子也不如他亲眼所见，那些探子就没有告诉他，佛门的东西居然还在流传。
    他正看得起劲，突然头顶上火光一闪，天花板烧着了，火光中一张人脸浮现而出。
    “你是谁？“那张火脸大声喝问。
    谢小玉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样简陋的庙宇，供奉的神灵居然会加以关注。不过他看清神灵的摸样，立刻就明白了。
    那根本就是一个火赤罗，也就是火焰魔神，这帮家伙是火神阿耆尼的部下。
    阿耆尼是摩罗教仅次于魔祖级别的存在，地位极高。
    “在下是拉格西里大祭司的客人。“谢小玉连忙回答。
    不说还好，他一说出拉格西里这个名字，那张由火焰组成的人脸顿时微微一变，变得越发愤怒起来：“别想用拉格西里来吓唬我，我侍奉的是阿耆尼，拉格西里侍奉的是大自在，你们在阿耆尼的庙宇中捣乱，就算大自在亲自前来，也没办法包庇你们。“
    谢小玉绝对没有想到，魔神之间居然势如水火。
    “抱歉，我马上就走。“说着，谢小玉一个挪移，瞬间到了巷子口。
    他一把拉住舒然，大喝一声：“咱们有麻烦了，快跑。“
    话音落下，他又是一个挪移。
    “想跑？没那么容易！“一道火柱从天而降，落在了那座庙宇之上。
    火柱瞬间凝聚成了人形。
    底下那些正在磕头祈拜的人看到神灵降临，一个个都匍匐在了地上，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同时又带着一丝惶恐。
    在城外，舒回头看了一眼，他感觉到了那凝聚起来的火的气息。
    “有必要逃吗？只不过是个魔君，和你我同一级别。“他有些跃跃欲试。
    魔君和道君、大妖同级，不过相对而言，最强的还是大妖，至少同级别的争斗，赢的一般都是大妖。
    话音刚落，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狂放的笑声：“说得好，我也想和你们打上一场。“
    一个三头六臂，身高过丈的火人瞬间出现在了谢小玉和舒的面前。
    “呼呼呼“一道道火柱从天而降，这些火柱快要落到地面上的时候，瞬间凝聚成了人形，那也都是火赤罗。
    谢小玉看了看四周，他在找退路，这些火赤罗已经把他们俩给包围住了。
    舒却不在乎，他正巴不得有机会试试身手。
    只见他浑身一抖，瞬间变成了鸟头人身，背生双翅的半妖摸样。
    “原来是妖族，好像还是擅长驾驭火的种族，“为首的那个火赤罗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到天上去打。“舒指了指天空。
    “没问题。“那个火赤罗异常嚣张，紧接着他又加了一句：“别想逃。“
    舒随手一甩，手中已然多了一把赤红色的长刀，他飞身而起，瞬间到了云层之上。
    谢小玉轻叹一声，也跟着飞了上去。
    四周全都是火光一闪，这些火赤罗全都有着类似挪移的能力。
    “在这里打，应该没问题吧？“对面那个火赤罗问道。
    舒也不啰嗦，他化作一道赤色匹练，瞬间到了那个火赤罗的身后，手中的长刀斜劈而下。
    这一刀极快，出手也极狠，刀光异常内敛。
    突然，一面盾牌凭空冒了出来，这面盾牌晶莹剔透，像是由整块红水晶雕琢而成，四周火焰缭绕。
    长刀斩在了晶盾之上，火光四射，火星乱迸。
    随着一声脆响，长刀断了，晶盾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火赤罗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结果。
    舒没有发愣，他扔掉断刀，紧接着手里又出现了一把长刀，这一次他不再劈砍，而是直刺。
    刺的威力集中在一点，比劈砍更加凝炼。
    他的目标是火赤罗的心口，这东西并非生灵，和鬼魂一样，被切开的话，很快就可以恢复原状，唯一的致命点是一枚魔核，这玩意儿一般在心口的位置。
    盾碎了，长刀直插入了裂缝之中，穿透盾牌，然后直刺火赤罗的心口。
    那个火赤罗来不及躲开，他的胸口瞬间被穿透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
    舒的脸色变了，他没看到魔核。
    “你猜错了，我的核心不在这里。“火赤罗一把攥住了长刀，他的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打在了舒的胸口上。
    随着一声闷响，舒被打飞了，他的身体被赤红色的火焰团团包裹。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朱鸾一族最擅长御火，如果是普通的火焰根本不可能烧到他。
    “好烫，好烫。“他拼命地拍打着，可惜这火根本就扑不灭。
    “别费劲了，你会被烧死。“那个火赤罗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喜欢看猎物被活活烧死，那惨叫声，那痛苦的挣扎，实在太美妙了。“
    “别得意，你没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吗？“舒同样笑了起来。
    那个火赤罗的脸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发现自己真得没办法动弹了，那把插在他胸口的长刀正不停地吸收他的力量。
    “我不但能放火，同样也能吸火。“舒不再拍打身上的火焰，但是火焰却越来越小，而且渐渐集中在了他的手里。
    “你是什么种族？“那个火赤罗大声喝道。
    “我是朱鸾。“舒笑了。
    “杀了他。“旁边的一个火赤罗叫了起来。
    所有的火赤罗都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打不过就群殴？“谢小玉冷笑一声。
    他原本不打算出手，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占理，但是此刻他再也没什么顾忌。
    “群殴又如何？你们既然敢来我的庙宇撒野，就要有被杀的觉悟。“那个火赤罗异常蛮横。
    不过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飞散开来，原本应该是他眉心的部位有一块核桃大小的晶体孤零零地漂浮在半空中，晶体上隐约可见一道裂痕。
    所有的火赤罗全都愣住了，这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无可阻挡，却又精准到极点的攻击，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我们走。“谢小玉瞬间化作了鸟的形状，双翅一展，顿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舒的反应也不慢，他同样变成了原形，顺手还放了一把火。
    火被风席卷着，熊熊的烈焰将这片天空化作了火海，比刚才狂猛得多。
    火赤罗不怕火，但是他们的视线被火挡住了。谢小玉和舒趁机逃跑，一边跑，舒还一边抱怨：“这帮家伙真没风度。“
    “很正常，这是魔门的风格，为了达到目地，可以不择手段。“谢小玉淡淡地说道。
    刚才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和魔族没什么理由可讲。
    谢小玉无意识地朝着底下看了一眼。
    突然，他的瞳孔一下子收紧了，因为他看到了耶罗城。
    以他和舒的速度，此刻早应该飞出数万里远，怎么可能仍旧在耶罗城上方？
    “不好，有情况。“他大喝一声。
    就在这时，他发现舒一幅昏昏欲睡的摸样，四周还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乾闼婆？“谢小玉顿时明白了。
    肯定是刚才的战斗惊动了其他魔神。
    和火赤罗相比，乾闼婆要麻烦的多，这些家伙无形无相，如果他们想的话，可以化作一缕青烟，比鬼魂还要难以捉摸。他们还擅长幻术，所以隐身是拿手好戏，唯一无法隐藏的就是这一丝香气，不过乾闼婆散发出的香气有致幻和昏迷的作用。
    “这招对我没用。“谢小玉怒喝一声。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你交手，只要拖住你就行。“半空中传来了虚无缥缈的声音。
    话音刚落，四周火光闪亮，那些火赤罗已经追了上来。
    谢小玉身形再变，不再是鸟的形状，变成了一条龙。
    鸟的形状是逃跑时用的，想要战斗，还是龙的形状更加适合。
    一声龙吟刺破苍穹，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了一连串残影，每一个残影对上了一个火赤罗。
    虽然有朱鸾一族的能力，谢小玉却不打算和这些家伙比拼御火，火赤罗攻强守弱，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强攻。
    和舒不同，谢小玉清楚地知道这些家伙的核心在哪里？因为他有天机盘，可以轻而易举地算出魔核的位置。
    火，到处是火，他的身体被火笼罩着，这些火就像是活的一样，拼命往他的鼻孔、耳朵和嘴巴里面钻。
    这招很讨厌，当初他就是这样对付江公，好在他早有防备。
    把最后一个火赤罗的魔核抓碎，谢小玉大喝一声，他的身体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所有的火都被黑暗所吞噬。
    “有本事，没想到你把他们全都干掉了。“虚空中又想起了那个乾闼婆的声音。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账。“谢小玉恶狠狠地说道，他一向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